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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里,我看见她推着婴儿车走过来。五年没见,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宽松的米色毛衣。婴儿车里一个两岁多的男孩,眉眼像极了她。我站在原地,手里购物袋滑下去砸了脚。她看见我,脚步停了。我们隔着三步远,谁都没开口。
第一章 五年
我叫陆敬山,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施工图深化。五年前,我二十七,跟一个女人同居了两年。她叫沈南乔,当时二十四,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安静吃饭,偶尔笑一下。我注意到了她,后来找朋友要了联系方式。追了三个月,在一起了。
合租的房子在城北,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我出一千八,她出一千。那时候我刚跳槽,工资不高,她刚毕业没多久,两个人过得紧巴巴的。
但她会过日子。菜市场收摊前去,菜便宜一半。超市晚上八点以后打折,她去囤牛奶面包。周末自己做饭,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够吃两顿。
我加班多,经常半夜回去。她不管多晚都留灯,桌上扣着一盘菜,底下垫着热水捂着。冬天是红烧肉,夏天是凉拌黄瓜。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挺好。
两年。七百多天。从冬天到夏天,从夏天到冬天。她的拖鞋摆在我门口,她的洗发水味混在我的毛巾上。
后来散了。
第二章 散了
分手那天没吵架。连声音都没大过。
她坐在沙发上,说:"敬山,我们分开吧。"
我在厨房洗碗,水没关。
"为什么?"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没追。不是不爱,是那时候我刚升了项目负责人,天天加班到凌晨,脑子里全是节点和工期。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轻轻关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
我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外卖地址。删了三次,又加回来两次。最后留着,再没用过。
后来我换过两个女朋友。一个处了三个月,嫌我加班多。一个处了半年,我嫌她太作。都没成。
五年。我没再见过她。
第三章 商场
楔子那段,发生在周六下午。
我去商场给侄子买生日礼物。六楼玩具区,挑了个乐高。下电梯的时候,在一楼中庭看见她。
推着婴儿车。短发。瘦了。穿宽松毛衣,肚子那块微微鼓着——不是胖,是刚生完孩子的松。婴儿车里男孩,两岁出头,圆脸大眼睛,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站在扶梯口,购物袋砸了脚,没感觉。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婴儿车往前滑了一点,她拉回来。
三步远。
她先开口:"陆敬山。"
声音没变。还是那种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沈南乔。"
元股证券:ygzq.hk"好久不见。"
"嗯。好久。"
沉默。
婴儿车里的男孩抬头看我,黑眼珠转了转,又低头啃苹果。
"你儿子?"我问。
"嗯。两岁半了。"
"叫什么?"
"叫小树。"
小树。她以前说以后要有个孩子,小名要叫小树。因为树不用管也能长。
"挺好。"
北京证券股票配资她笑了。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跟着弯。
"你呢?结婚了吗?"
"没。"
"有对象吗?"
"没有。"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又沉默了。
"你住这边了?"我问。
"嗯。搬过来了。这边学区好。"
"你老公呢?"
她眼神顿了一下。
"离了。"
第四章 咖啡
她说"离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你……"我张了张嘴。
"孩子归我。他不出抚养费。我起诉过,他躲。后来算了。"
她推了下婴儿车。小树啃完苹果,开始抠车把手。
"喝杯咖啡吗?"她问。
"好。"
商场二楼有家咖啡店。她把婴儿车停在桌边,小树趴在车上玩咬咬乐。她点了拿铁,我点了美式。
"你变化挺大。"她说。
"哪里?"
"瘦了。以前你圆一点。"
"加班熬的。"
"还在设计院?"
"嗯。换了家,还是画图。"
"升职了没?"
"没。懒得争。"
她笑:"你以前就懒得争。"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你呢?还在广告公司?"
"不在了。生了小树以后辞职了。现在在家接一些文案的活,自由职业。"
"辛苦吗?"
"还行。比上班自由。"
她低头搅咖啡。小树在旁边哼了一声,她顺手拍了拍他后背。
"他爸是做什么的?"我问。
她搅咖啡的手停了。

"做建材的。家里有点钱,但人不行。"
"怎么不行?"
她想了想。
"打牌。喝酒。外面有人。我怀小树七个月的时候发现的。"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没早离?"
"想过。但那时候怀着,动不了。生了以后拖了一年,才办完。"
她抬头看我。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你想的那么惨。"
"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我放下杯子。
"我就是心疼。"
她没接话。低头搅咖啡。
小树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她把咬咬乐收起来,给他盖了件小毯子。
"你五年前,为什么走?"我问。
她抬头。看着我。
"你真不知道?"
第五章 原因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绕着杯柄转了一圈。
"陆敬山,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第二年,我生日那天。"
我当然记得。那天我加班,没赶回去。她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我到家十一点,面坨了。她没吃,等着我。
"我买了蛋糕。"我说。
"你买了。但你在楼下跟同事打了一小时电话。蛋糕化了,奶油淌了一袋子。"
我沉默。
"不是蛋糕的事。"
"那是什么?"
"是你不知道我怕什么。"
她看着我。
"我怕黑。你记得吗?"
记得。她睡觉必须开夜灯。合租那房子电路老,有天跳闸了。她缩在被子里,我起来修好了,她攥着我袖子没松手。
"你走那天晚上,又跳闸了。你不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地上,等了两个小时。"
我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你后来回来了吗?"
"没。你第二天才回。你说是项目赶工,在办公室睡的。"
"你信了吗?"
"我信了。但我怕的不是你不在。我怕的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她声音很轻。
"我那时候在这个城市,除了你,没有别人。我妈在老家,我朋友都在学校那边。我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找谁。"
"我——"
"你不是坏人。你就是……不在。"
她看着我。
"你加班,你忙,你升职。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不在。"
我坐在对面,咖啡凉了。一口没再喝。
"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你不好。是我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怕的时候,接我电话。"
"你现在有了吗?"
她摇头。
"小树有。小树够了我。"
第六章 后来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小树醒了,闹着要喝水。她从包里掏出水杯,喂他喝。
我看着她。五年。她变了。不是外貌。是那种从里到外的东西。以前她像一根藤,缠着什么就靠着什么。现在她像棵树。自己站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过日子呗。接文案,带小树,周末去公园。挺好的。"
"没想过再找?"
她笑了一下。
"找什么?"
"找个人。"
"陆敬山,你以为我没试过?"
她看着我。
"离了以后,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公务员,一个开公司的,一个老师。见了。聊了。都行。"
"为什么没成?"
"因为没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坐在我对面,我不用说话,你也知道我怕黑。"
她看着我。
"这个东西,不是谁都能给的。"
我没说话。
"你别多想。不是说你还行。是说这个东西,太少了。大部分人给不了。给得了的,又不在了。"
她站起来,把小树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小树搂着她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该走了。小树该睡午觉了。"
"好。"
"你保重。"
"你也是。"
她推着婴儿车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陆敬山。"
"嗯?"
"那两年,我没后悔过。"
她转回去,推着车,消失在商场门口。
第七章 回家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她的东西还在——一个发圈,黑色的,上次她落在这儿的。我捡起来,绕在手指上。
五年了。发圈松了,弹性没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号码。还在。没删。
我没拨。
不是不敢。是没话说了。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以为她会回来。后来没回来。我以为我会忘。后来没忘。
我以为再见面会是尴尬的、客气的、点到为止的。
结果她跟我说"我怕的不是你不在,是我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把发圈放回茶几。
茶几底下垫着热水。她以前总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后来换过很多女朋友。没有一个给我留过菜。没有一个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开着灯等我。
不是她们不好。是她们不是她。
但那又怎样。
她走了。嫁了别人。生了孩子。离了婚。推着婴儿车,一个人过。
她不需要我了。
我也没资格需要她了。
第八章 有些事
过了几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小树多大了?"
她回:"两岁七个月了。"
"上幼儿园了吗?"
"明年上。"
"你忙得过来吗?"
"还行。文案接得少,够花。"
"需要帮忙说一声。"
她没回。过了半小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小树坐在地上,面前一堆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塔。
"今天搭的。说要给妈妈搭个房子。"
我看着照片。小树眉眼像她。鼻梁像她。笑起来嘴角弯的样子,也像她。
"挺好看的。"
"随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陆敬山,你以后别一个人加班到太晚。胃会坏。"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五年了。她还记得我胃不好。
我回:"知道了。"
她回了个表情。一个太阳。
我们以前聊天,她最喜欢发太阳。说太阳出来了,天就亮了,什么都不怕了。
我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第九章 再见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超市遇见她。
她推着购物车,小树坐在车头,手里举着一根香蕉。
"又见面了。"她说。
"你家搬这边了?"
"没有。这边超市打折力度大。"
她还是这样。收摊前去,打折时去。
"小树又长了。"
"嗯。最近能吃能睡。"
小树看见我,喊了一声"叔叔好"。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蹲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巧克力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他妈。她点头,他拆开吃了。
"你别惯他。"她说。
"偶尔一次。"
她推着车往前走。我跟了两步。
"南乔。"
她停了。
"嗯?"
"以后……要是小树需要什么,或者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看着我。
"陆敬山,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就是……邻居。"
她笑了。
"好。邻居。"
她推着车走了。小树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里的巧克力。
我也挥了一下。
第十章 尾声
后来我们没再见过面。偶尔发消息。她发小树的照片,我回个"好看"。我问她文案忙不忙,她说"还行"。
就这样。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后来天没塌。我活得好好的。她也活得好好的。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合租那房子,她走后我续了半年租。后来搬走了。新住处没留夜灯。跳闸了我就摸黑找电箱。
不害怕了。
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
她说的对。我给不了她需要的。她要的那个"接电话的人",我那时候做不到。
但现在我能了。
只是她不需要了。
这就够了。
有些人在你生命里,不是来陪你走到最后的。是来教你怎么活的。
她教了我两件事。
第一件:你不在的时候,别人会怕。
第二件:怕了以后,就不等了。
我记住了。
以后不管跟谁在一起,加班再晚,手机不关机。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地上,等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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